其实小人填表固然可悲，大人恐怕也不免此悲吧？一个刘彻，他的一生写上十奇情小说也绰绰有余。但人一死，依照谥法，也只落一个汉武帝的“武”字，听起来，像是这人只会打仗似的。谥法用字历代虽不大同，但都是好字，像那个会说“何不糜？”的皇帝，死后也混到个“惠帝”的谥号。反正只要了皇帝，便非“仁”即“圣”非“文”即“武”非“睿”即“神”…皇帝到这样，又有什么意思呢？长长的一生，死后只剩下一个字，冥冥中仿佛有一排小小的资料夹，把汉武帝跟梁武帝放在一个夹里，把唐宗和清宗成编类相同的资料卡。

米开朗基罗走了，但我们从圣母垂眉的悲悯中重见五百年前大师的哀伤。而整完整的儒家思想，若不是以仲尼在大川上的那一声“逝者如斯夫！不舍昼夜”的长叹作底调，就显得太平板僵直，如德教条了。一声轻轻的叹息，使我们惊识圣者的华颜。那企图把人间万事都说得是的仲尼，一旦面对大而模糊的“时间”对手，也有他不知所措的悸动！那声叹息于我有如两千五百年前的录音带，至今音纹清晰，声声耳。

相较之下，那惹人訾义的武则天女皇就佻达多了，她临死之时嘱人留下“无字碑”以她当时为母后的份而言。还会没有当朝文人来谀墓吗？但她放弃了。年轻时，她用过一个名字来形容自己，那是“曌”（读作“照”），是太、月亮和晴空。但年老时，她不再需要任何名词，更不需要形容词。她只要简简单单地死去，像秋来暗哑萎落的一只夏蝉，不需要半句赘词来送终，她赢了，因为不在乎。

来西亚有个古旧的小城六甲，我在那城里转来转去，为五百年来中国人走过的脚步惊喜叹服。正午的时候，我来到一座小庙。

“这里供奉什么神？”

现在天犯不犯痛？不疼？啊，那就好。你妹妹嫁得好吧？她那丈夫从小就不说话，你妹妹叽叽呱呱的，他也是老天爷安排好的。她耳朵上那个耳没什么吧？她生来才一个月，有一天哭个不停，你嫌烦，找了针就去给她扎耳，大人发现了，吓死了，要打你，你说因为听说女人扎了耳挂了耳环就可以嫁了，她哭得人烦，你想把她快快扎了耳嫁掉算了！你说我怎么知这些事，怎么不知？这村上谁家的事我不知啊？…”

悲伤啊，所有的“我”本来都是“我”而别人却急着把你编号归类——就算是皇帝，也无非放镂金刻玉的资料夹里去归类吧！

然而我不见神明。

好的文学艺术也恰如这古城小庙吧？香客在环顾时，赫然于镜鉴中发现自己，见到自己的青青眉峰，盈盈眸，见到如周天运行生生不已的小宇宙——那个“我”

“这庙不设神明——你想来找神，你只能找到自。”

明传奇《牡丹亭》时有个杜丽娘，在她自知不久于人世之际，一意挣扎而起，对着镜把自己描绘下来，这才安心去死。死不足惧，只要能留下一副真容，也就扳回一胜利。故事演到后面，她复活了，从画里也从坟墓里走了来，作者似乎相信，真切地自我描容，是令逝者能永存的唯一手法。

那样的社会，从都知别家墙角有几株海棠，人人都熟悉对方院里只母，表格里的那一堆资料要它何用？

“你自己看。”帝我去的人笑而不答。

只有一个自，只有一个一空依傍的自我，没有莲座，没有祥云，只有一双踏遍红尘的鞋，载着一个长途役役的旅人走来，继续向大地叩问人间的路径。

小巧明亮的正堂里，四面都是明镜，我瞻顾，却只冗我自己。”

某甲在画肆中购得一幅大大的天盖地的“泼墨山”某乙则买到一张小小的意态自足的“梅竹双清”问者问某甲说：你买了一幅山吗？”某甲说：“不是，我买的是我中的丘壑。”问者转问某乙：“你买了一幅梅竹吗？某乙回答说：“不然，我买的是我中的逸气。”描容者可以描慕自我的眉目，肯买货的人却只因看见自家的容颜。

艺术和文学，从某一个角度看，也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描容吧，而描容者是既喜悦又悲伤的，他像一个孩，有“人来疯”他急着说：“你看，你看，这就是我，万古宇宙，就只有这么一个我啊！”然而诗人常是寂寞的——因为人世太忙，谁会停下来听你说“我”呢？

四

而茫茫大荒，漠漠今古，众生平凡的面目里，谁是我，我又复谁呢？我们却是在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