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书中，载告言者五：曰犹杞柳也，曰犹湍也，曰之谓，曰也，曰无善无不善也，此五者原是一贯的。朱注章曰：“告之辩屡屈，而屡变其说以求胜。”原书俱在，告之说，始终未变，而孟亦卒未能屈之也。朱注杞柳章，谓告言仁义，必待矫而后成，其说非是。而注公都章，则曰：“气质所禀，虽有不善，而不害之本善，虽本善，而不可以无省察矫之功。”忽又提矫二字，岂非自变其说乎！

朱注“生谓”章说：杞柳湍之喻，无善无不善之说，纵横缪戾，纷纭舛错，而此章之误，乃其本。殊不知告言者五，俱是一贯说下，并无所谓“纵横缪戾，纷纭舛错”“生之谓”之生字，作生存二字讲。生存为人类重心，是世界学者所公认的。告言，以生存二字为，由是而有“也”之说，有“无善无不善”之说，又以杞柳湍为喻，其说最为确，而宋儒反认为本错误，此朱之失也。然朱能认“生之谓”一句为告学说本所在，亦不可谓非特识。

问：人的真相，究竟是怎样？难孟荀之说，不能相合？由此知：孟荀言之争，只在善与恶的两个形容词上，至于人之观察，二人并无不同。

告不知何许人，有人说是孔门之徒，我看不错。孔赞周易，说：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朱以生字言，可说是孔门嫡传。孟学说，虽与告微异，而仍不脱生字，如云：“菽粟如火，而民焉有不仁者乎？”又云：“内无怨女，外无旷夫，于王何有？”仍以二字立论，窃意孟与告论之异同，等于夏张论之异同，其大旨要不孔氏家法。孟曰：“告先我不动心。”心地隐微之际亦知之，二人谊之可想。其论之争辩，也不过朋友切磋，互相质证。宋儒有统二字，横亘在心，力诋告为异端，而自家之学说，则截去生字立论，叫妇人饿死，以殉其所谓节，叫臣无罪受死，以殉其所谓忠，孟有知，当心引告为同调，而摈程朱于门墙之外也。

宋儒谓人心为人，盖指饮男女而言，谓心为天理，盖指亲敬兄而言。朱中庸章句序曰：“人莫不有是形，故虽上智

据宋儒的解释，孩提亲，是之正，少壮好，是形气之私，此等说法，未免于穿凿。孩提亲，非亲也，其哺我也。孩生下地，即母抚养，则只母，不生母，是其明证。母与慕少艾，慕妻，心理原是一贯，无非是为我而已。为我是人类天然现象，不能说他是善，也不能说他是恶，告无善无不善之说，最为合理。告曰：“、，也。”孩提亲者，也；慕少艾、慕妻者，也。、为人类生存所必需，求生存者，人类之天也。故告又曰：“生之谓。”

宋儒崇奉儒家言，力辟释二家之言，在《尚心惟微，惟惟一，允执厥中”四语，诧为虞廷十六字心传，遂自谓生于一千四百年以后，得不传之学于遗经。嗣经清朝阎百诗考，这四句是伪书，作伪者采自荀，荀又是引用经之语。阎氏之说，在经学界中，算是已定了的铁案，这十六字是宋儒学说的，本上就杂有家和荀学的原素，反借孔以排老，借孟以排荀，遂无往而不支离穿凿。朱曰：“气质所禀，虽有不善，而不害之本善，虽本善，而不可以无省察矫之功。”请问：所禀既有不善，尚得谓之本善乎？既本善矣，安用矫乎？此等说法，真可谓“纵横缪戾，纷纭舛错”以视告扼定生存二字立论，明白简易，何啻天渊！

告观察人，既是这样，则对于人之置，又当怎样呢？告设喻以明之曰：“犹湍也，决诸东方则东，决诸西方则西。”又曰：“犹杞柳也，义犹也，以人为仁义，犹以杞柳为。”告这说法，是很对的，人无善无恶，也即是可以为善，可以为恶。譬如潭之，平时波不兴，看不何作用，从东方决一，可以田亩，利行舟，从西方决一，可以淹禾稼，漂房舍，我们从东方决好了。又譬如一块木，可制为以打人，也可制为碗盏以装，我们制为碗盏好了。这说法，真可合孟荀而一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