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突然吐两个字，"死人！"一扭吃吃笑起来。

附近这些男人背后讲她，拿她派给这个那个，彼此开玩笑，当着她的面倒又没有话说。有两个胆大的伏在柜台上微笑，两只睛涎澄澄的。她装满一瓶油，在柜台上一称，放下来。一角洋钱。啧，啧！为什么这么凶？

青的小蠓虫一阵阵扑着灯，沙沙地落在桌上，也许了灯凉快。她坐在黑暗里扇扇。男人都是一样的。有一个仿佛稍微两样，对过药店的小刘，的个，长得漂亮，倒像女孩一样一声不响，穿着件藏青长衫，白布袜上一灰尘都没有，也不知他怎么收拾得这样净，住在店里，也没人照应。她常常看见他朝这边看。其实他要不是胆小，很可以借故到柴家来两趟，因为他和她外婆家是一个村的人，就在上海附近乡下。她外公外婆都还在，每次来常常弯到药店去，给他带个信，他难得有机会回家。

只限于此，徒然叫人议论，所以虽然是名的麻油西施，媒人并没有踏穿她家的门槛。十八岁还没定亲，现在连自己家里人都串通了害她。漂亮有什么用，像是边带着珠宝逃命，更加危险，又是没有市价的东西，没法变钱。

她向空中望着，金的脸漠然，眉心一红，像个神像。

他心难搔地走了。

上回那件事，都是她嫂嫂捣的鬼。是她嫂嫂认识的一个吴家婶婶来媒，说给一个官人家姨太太。说得好听，明知他们柴家的女儿不肯给人小，不过这家的少爷是个瞎，没法亲，所以娶这姨太太就跟太太一样。银娣又哭又闹，哭她的爹娘，闹得要寻死，这才不提了。这吴家婶婶是女佣生，常到老东家与他们那些亲戚人家走动，卖翠，卖镶边，带着媒，接生，向女佣们推销会。她跟炳发老婆是邀会认识的。有一次替柴家兜来一票生意，有个太太替生病的孩许愿，许下一个月二十斤灯油，炳发至今还每个月挑担油送到庙里去。

快破了，边上茸茸的。蓝夏布衫长齐膝盖，匝了粘贴在上，窄袖，小脚，现在时兴这样。她有痛，在枕底下摸一支大钱，在一碗里浸了浸，坐下来对着镜刮痧，拇指正好嵌在钱里，伏手。熟练地一长划到底，一连几划，颈项上渐渐现三紫红斑斑的阔条纹，才舒服了些。颈项背后也应当刮，不过自己没法动手，又不愿意找她嫂。

此外也没有什么了。她站起来靠在窗。药店板门上开着个方，红光来，与别家不同。上糊上一张红纸，写着"如有急症请走后门"，纸背后着一盏小油灯。她看着那通宵亮着的明净的红方块，不知怎么到一悲哀，心里倒安静下来了。

她早就疑心了。照炳发老婆说，这两个是那许愿的太太的女佣，刚巧顺路一同来的。月底吴家婶婶又来过，炳发老婆随即第一次向她提起姚家那瞎少爷。她猜那两个女人一定是姚家的佣人，派来相看的。买姨太太向来是要看手看脚，手上有没有肤病，脚样与大小，她气得跟哥哥嫂嫂大吵了一场，给别人听见了还当她知，情愿给他们相看，说不成又还当是人家看不中。

这次她来找炳发老婆，隔了没有几天又带了两个女人来，银娣当时就觉得奇怪，她们走过柜台，老盯着她看。炳发老婆留她们在店堂后面喝茶，听着仿佛是北方音，也没多坐。

临走炳发老婆定要给她们雇人力车，叫银娣"拿几只角给我"。她只好从钱柜里拿了，走柜台给她。两个客人站在街边推让，一个抓住了银娣的手不让她给钱，乘机看了看手指手心。姑娘小心，不要踏在泥潭里。金莲。

她一直喜药店，一门青石板铺地，各药草涩的香气在宽大黑暗的店堂里冰着。这店上品。前些时她嫂月，她去给她药，小刘迎上来招呼，接了方，始终睛也没抬，微笑着也没说什么，背过去开屉。一排排的乌木小屉，嵌着一平的云式白铜栓，看他下下一只只找着认着，像在一个奇妙的房里住家。她尤其喜那玩似的小秤。回到家里，发现有一大包白另外包着，药方上没有的。泡白是去暑的，她不怎么喝，一青草气。但是她每天泡着喝，看着一朵朵小白在底胖起来，缓缓飞升到碗面。一直也没机会谢他一声，不能让别人知他拿店里的东西送人。

她哥哥嫂大概倒是从来没想到在她上赚笔钱，一直当她赔钱货，二房至少不用办嫁妆。至今他们似乎也没有拿她当作一条财路，而是她拦着不让他们发笔现成的小财。她在家里越来越难人了。

过年她和哥哥嫂带着孩们到外婆家拜年，本来应当年初一去的，至迟初二三，可是外婆家穷，常靠炳发帮助，所以他们直到初五才去，在村里玩了一天。她外婆提起小刘回来过年，已经回店里去了。银娣并没有指望着在乡下遇见他，但是仍旧觉得失望，她气她哥哥嫂到初五才去拜年，太势利，看不起人，她母亲在世不会这样。想着上泪汪汪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