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年之后阿玫听说了前辈阿三的惨剧。阿玫的大黑珠凉地盯着领班阿祥。阿祥把阿三的结局已度戏剧化了。就是通常意念上的“民族仇恨”——一族人和另一族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敌意，在这样戏剧化的重复转述中渐渐变成了不可推翻的历史。阿玫记住了那个结局：前辈阿三贞地不肯从树上下来，人们便半带玩笑地燃了垃圾。白杨树成了一柄大的火炬。阿三整个地着起来，从树上坠落到一片火海里，闪闪发光地翻蜷。听到此，阿玫上一阵疼痛。

阿玫就是在我站的这个位置上看见了常常打他埋伏的那个人。奥古斯特是个犹太人和意大利人的后裔，第一次看阿玫唱的《雷峰塔》，大概在他56岁的那年夏天。奥古斯特在教堂里供一份职，同时私授音乐课。他在遇上阿玫前过着平静的生活，并有个他极少向人谈起的家。人们印象里的奥古斯特个不，脸上皱纹密布，一笑就是那个辛酸的笑容。阿玫从饭馆、商店、学校走来后，在五六步以外回，便看见了奥古斯特。有次他对阿玫笑了一下。阿玫觉得这个秃男人样不恶，主要那对自卑的睛，引起了阿玫的兴趣。那是冥冥中知自己天中致命弱的人的自卑。阿玫当时是在上学的路上。这一他和他的前辈们不同，他非常想个银行职员，就像午间到唐人街来吃饭的那些礼帽、扎领带的男人们。不知凭了什么，阿玫认为个名戏前景不妙。因此他暗中补习中学课程，打算将来能会计职业学校。

从展览馆所在的那条街穿一条小路，便到达唐人街的腹地。这里的人多半是旅游者。再遥远地来，上就变得像中国一样随随便便，步是边走边瞧的，通法则也有了大大的弹。和祥剧院是阿玫当年红起来的地方。我离开它后往西走，上一截坡再往回看，仍是没有形容它的望。没有阿玫，这是个平庸的地方。

阿玫在旧金山落了，开始上台唱戏了。他先是唱一些边角的角，但他的样，一招一式实在太众了。领班阿祥也顾不上等他嗓完成变音再委派主角给他。这是为什么阿玫后来的嗓音总有些尴尬，在真嗓和假嗓的门坎上。好在一个人注定要名，什么瑕疵都挡不住。观众听阿玫上来两句唱得有别扭，有人不人兽不兽的怪腔，很快就习惯了。似乎某类特殊的辛辣味，只要一适应它就再离不开它。阿玫对于人们，无论白人还是中国人，有近似“瘾”的功效。阿玫在14岁就有了阿三和阿陆16岁才得到的衔：“金山第一旦”

条、片，店家招牌上拼错了的英文字母，都要拿火去。

我现在当然认识到，旧金山是同恋大本营，阿三的麻烦在证实他别后才正式开始。

奥古斯特老老实实告诉阿玫，他所以设埋伏是因为阿玫和30年前的阿陆非常相像。阿陆是不明不白消失的，消失时阿陆19岁。阿玫替阿陆欣：30年后还有如此厚的一份缅怀。为此阿玫就让奥古斯特送了他一程。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，阿玫突然问奥古斯特：你和阿陆谈过话吗？奥古斯特说没有。阿玫说：谢谢你送我。奥古斯特看着中国男孩两汪似的睛说：这是本人的荣幸。

阿三给追到一个垃圾场。追他的三十多个国汉都很熟悉阿三。他们叫喊要到阿三两之间去摸一摸，证实了就好。阿三是男孩？这太让他们觉得好笑了。阿三已没路可逃，等死那样等着他们上来。他们就把垃圾场包围起来。阿三突然发现垃圾场是以一棵树为中心而形成的，一棵白杨，直而，立在垃圾峰峦正中。阿三在一条带的臂膀伸向他时一窜就上了树。那个人摸到他光凉的赤脚，一阵心颤，让那脚溜了掌心。

阿三像被说服了，一到大树杈上。这里他可以站直。阿三把长袍内的带一松，降落到树下，他岔开雄赳赳朝等待答案的面孔撒了泡。阿三撒的态度和姿势不仅是男孩的，而且是乡下到捣、惹祸的野男孩的。三十多个汉不但不守诺，心情更激动了。

现在我不再是无所用心地来打听阿玫的事情。最初我来到这个荒僻的展览馆是为寻找1870年一位中医的蛛丝迹。直觉告诉我，阿玫或许是更奥妙的一个故事。每个星期我有一个下午的空闲，就搭一小时的车到唐人街边缘的这个展览馆来。展览馆从来就只有温约翰一个人。有时他不跟我客气，坐在那里睡午觉，我便翻阅一些不允许复印的资料图片。我希望翻到阿玫另一些相片。

阿三爬到了谁也够不着他的树梢。轻盈的阿三仅让树梢添了些扭摆，没有折断的意思。三十多个人就那样仰着脸和阿三谈判，说他们只想证实，仙女一般的阿三是不是中国佬玩的一个噱。阿三在这场谈判中一直沉默。远一又一的火在阿三的度看是连成一片的。三十多个老少汉七嘴八地对阿三说，他们全着了阿三的，阿三要真像戏班广告上说的那样，是个男孩，他们会彻底倾倒，绝不继续麻烦阿三，调撤退。

老人温约翰说，其实是“关山第一旦”当年的华人把此地称为“关山”而不是“金山”粤语的发音把“关”与“金”混淆了。我遗憾念误的“金山”今天登堂室成了正宗名字。“关山”其实把那时离乡背井的被迫心情，那自我放的苍凉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