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转，公证已经报到“二十四招，二十五招”，芸官的手心全是汗。却见梁公度忽地欺近来，八卦掌变为鹰爪，锁向崔冀野咙。崔冀野一侧，闪开这一爪；梁公度一爪抓空，立刻曲臂便是一记肘锤，重重砸在崔冀野右眉上。崔冀野虽然一横练的功夫，右眉却也当即被砸开了一个，一血了下来，糊住了他的右。梁公度何等老，趁他抬手抹，一记凤拳“典韦投戟”，在对手右胁。崔冀野连续中招，一个后，翻圈。他无暇止住眉上的血，右无法睁开，竟然索连左也闭上了。

猛然“砰”的一声，崔冀野的一晃，嘴角被击中了一拳。台下一片呼声中，他退开两步，伸腥红的，添着嘴角来的血，却仍在笑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，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——梁公度的这一记重拳似乎完全没有功效。梁公度心中也是一凛，他知崔冀野是擂台上打拼的，功了得，却也没想到竟然如此能挨打。而且令他更为惊异的是，崔冀野拳术极杂，手不到十招，已经换了五拳法：六步拳、探拳、少林拳、温家拳甚至内家的绵掌。梁公度法一变，换了一路八卦游掌；而崔冀野一边笑着，也换了路拳法，压得极低，右拳却抬得甚，姿势奇异，无人能识。

芸官是个敢于冒险的人。他现在毕竟还不到二十七岁，年轻的他不能忍受未来仍是这样贫贱的人生。此刻，他很清楚，除开这买药救命的五十两银，再也没有首饰可以拿去当铺，而吴戈也再拿不一两碎银；但他不惜一搏。

那还是在芸少爷和荻小从故乡回京的途中，忽然传来了父亲逝世的消息。首辅大人的暴卒，在朝廷上下引起了大的震动。然而皇上就在为首辅筹备盛大葬礼的同时，下了一手谕彻查传闻中的数桩贪污大案。因此，首辅大人尸骨未寒，芸少爷和柳家便不得不穷于应付来访的监察御史甚至东厂的官员们。

梁公度四十一岁，成名却已垂二十年，是武林公认的三大宗师之一。他相貌堂堂，冲淡谦和，话不多，材不，然而站在擂台上，一抱拳，便是渊渟岳峙的大家风范，立时满场都静了下来。

梁公度此前一直没有发任何声音，此刻知是获胜良机，大吼一声合扑上，用了一招杀手“神亭夺盔”崔冀野竟仍然闭着，他站起，猛地向左跨一步，一扭腰，右在空中抡起一圆弧。

“梁师父今天将与崔冀野切磋拳法。我京华英雄会，一向是以武会友，到即止。诸位容在下再重复一次比武规则……”

拳术最讲腰，盖因发力的基在腰在，力

虽然家已经败落，芸官仍同其他官宦弟一样，一向害怕狂的人群。三年前，他是当朝首辅的儿，权势滔天，视金银如粪土，肯定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置这样一个汗臭熏天的地方。倘若不是这天黄昏遇到卓燕客，他不会下决心走这里。

这时，卓燕客沉稳的声音从擂台之上传来，喧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了：“今天，我很清楚诸位为什么会来。今天，是武林三十年未有的盛事。今天，我们京城的武林泰斗、内家拳大宗师，神拳无敌、八臂天王梁公度梁师父，”台下的彩声骤然响起，卓燕客顿了一下“将同后起之秀，四年来七十一擂全胜的赛存孝、玉面小专诸、铁臂震河朔崔冀野一较下。”更为震耳的一片彩声又将卓燕客的声音淹没。

众人皆知梁公度以内家拳为主，但没想到他一动起手竟然如此之快：形如同一条鱼，翩然转，形的每一个翻转都快捷无、千变万化而优雅从容。崔冀野则如一匹豹，他的肤在灯火下闪着光，健的肌如猛兽般饱绽。两个人一上手，拳脚相撞的声音便砰砰不绝，两条人影时分时合，而擂台角上担当公证的一名老拳师则朗声报着：“一招，二招，三招……”

之后的变故戏剧化得让人无法想象。曾经所有人中廉洁奉公、宵衣旰的铁面相爷，一夜之间，被揭发成了奢靡贪腐、欺君权、大大恶的伪君。父亲生前的荣耀赐封被全褫夺；三个月后，弟俩又接到了抄没追赃的圣旨。京城和故乡山县的大园都被查封，所有家产被抄没。京城四大公之一的芸少爷，这短短的三年之间，人世间所有的冷沧桑都经历了。

当时芸少爷站在胡同，看着包铺发呆：自己早已饥辘辘，而中除了买药的五十两银，一枚多余的铜板都没有。这包铺的气在斜里渐渐升腾，于芸官看透世情的里，竟也透着凄凉之意。

崔冀野是个肤白皙的二十六岁的轻佻青年，一直嘻嘻笑着，嘴不停地说着什么。他材大但决不笨重，光着膀，壮得骇人的肌一块块一条条如同雕刻。他甫一场，又爆起一片彩声。

三年前，抄家的前夜，自己与柳家在后院，将四十余箱珠宝古玩，宝钞绫罗，还有父亲的书信密函，足足烧了一通宵。弥漫的烟幕，至今仍在前。有时候芸官自己也奇怪，过去这三年是如何熬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