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，但就在要开承认时，忽然转念，开一家钱庄不是轻而易举的事，要本钱也要有人照应。王有龄现在刚刚得了个差使，力量还有限，如果自己承认有此念，看他人极讲义气，为了恩图报，一定想尽办法来帮自己，千斤重担挑不动而非挑不可，那就先要把他自己压坏。这怎么可以？

因此，他先一揖，奉上一帽：“王大老爷真正是第一等的仁德君！象你老这样菩萨样的主客，小号请都请不到，哪里好把财神爷推门？尊款准定放着，几时等雪

“难！”胡雪岩摇着说“你们官的。哪晓得人家的苦楚？一改海运，漕丁都没饭吃了，所以老实说一句，漕帮不得此事不成！你们想从运河运米到上海，你急他不急，慢慢儿拖你过限期，你就知他的厉害了。”

“那我要去拜见老伯母”

“这要看你。我如何能说？”

于是王有龄写了一张“支公费六百两”的条谕，叫升拿到帐房。不一会帐的司事，亲自带人捧了银来，刚从藩库里领来的，一百一锭的官宝六锭，炉以后，还未用过，簇簇光新，令人耀。

“今天就不留你了。明天一早，请你到我局里，我专诚等你？还有一件，你把府上的地址留下来。”

“我不肯收，赏得太多了。”升报告主人“胡少爷非叫我收不可，他说他亦是慷他人之慨。”

的双的王有龄，长长叹了气：“唉，如果你我没有今天的相遇，谁会想得到我冥冥中已经害得你好惨。如今，大恩不言谢，你看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“走吧？一起到信和去。”

“米总是米，到哪里都一样。缺多少就地补充，我的意思是，在上海买了米，兑足额，不就没事了吗？”

第二天一早，胡雪岩应约而至，穿得极其华丽。升早已奉命在等候，一见他来，直接领到“签押房”王有龄便问：“那家钱庄在哪里？”

胡雪岩心里明白，他会在海运局里给他安排一个重要职司，到那时候，好好拿些本事来帮一帮他。把他帮发达了，再跟他借几千两银来本钱，那就受之无愧了。

“是的。”王有龄定定神盘算了一会，问“雪岩，你有没有功名？”

“我是一品老百姓。”

“好！”王有龄向升说：“把银拿了来！”接着转脸向张胖：“去年承宝号放给我的款，我今天来料理一下。”

王有龄摘下墨晶大镜，从容答：“宝号有位姓胡的朋友，请来一见。”

“那么，该当多少利息呢？”

王有龄知他说的是老实话，便不再提此事，站起来说：“你先坐一坐，我就来。”

“怎么能慢呢？我要请你帮我的忙，总得有个名义才好。”王有龄皱着眉说“绪太多，也只好一样一样来。雪岩，你府上还有什么人？”

“不，不！”王有龄发觉自己措词不妥，赶抢着说“我不是这意思，我是说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怎么样把面十足挣回来，这我有办法，现在要问你的是，你今后作何打算？是不是想回原来的那家钱庄？”

吃得酒醉饭饱，沏上两碗上好的龙井茶，赓续未尽的谈兴，王有龄提到黄宗汉的为人，把椿寿一案，当作新闻来讲，又提到黄抚台难伺候，然后话锋一转，接上今日上院谒见的情形。

“在‘下城’盐桥。字号叫‘信和’。”

他的话还没有完，王有龄已经兴得了起来：“妙极，妙极！准定这么办。”

王有龄欣悦地笑了，学着杭州话说：“闲饭是没有得把你吃的。”

“啊！”王有龄矍然而起“照你这一说，是非逾限不可了。那怎么办呢？”

“那么你现在预备怎么样呢？”胡雪岩问，意思是问他如何能够把应运的漕米，尽速运到上海，兑足额？

等他回来时，手里拿着五十两一张银票，只说先拿着用。胡雪岩也不客气，收了下来，起告辞，说明天再来。

胡雪岩想了一下，徐徐念：“立笔据人候补盐大使王有龄，兹因京投供正用，凭中胡雪岩向信和钱庄借到库平足纹五百两整。言明两年内归清，照市行息。说无凭，特立笔据存照。”

“喔，喔，是说胡雪岩？他不在小号了。王大老爷有事，吩咐我也一样。”王有龄停了停说：“还没有请教贵姓？”

张胖刚才急一汗，就因为取不来原笔据，那张笔据，当时当它无用，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
“慢慢来，慢慢来！”胡雪岩怕他为难，赶安着他说。

轿一停，升先去投帖。钱庄对官场的消息最灵通，信和的大伙张胖，一看名帖，知是抚台面前的红人，王有龄三字也似乎听说，细想一想，恍然记起，却急一汗！没奈何，且接了来再说。

“不忙，不忙！王大老爷尽放着用。”

钱庄这行生意，往的都是官员绅士、富商大贾，全靠应酬的手段灵活，张胖的机变极快，他在想，反正拿不笔据，便收不回欠款，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，要把小胡找到，才有圆满解决的希望，此时落得放漂亮些。

胡雪岩住在元宝街，把详细地址留了下来。王有龄随后便吩咐开，备办四致礼，用“世愚侄”的名帖，到元宝街去替“胡老太太”请安。升送了礼回来，十分兴，因为胡雪岩虽然境况不佳，手极其大方，封了四两银的赏号。

因为如此，王有龄原来预备穿了公服，鸣锣喝去唬信和一下的，这时也改了主意，换上便衣，坐一小轿，把六锭银，用个布包袱一包，放在轿内，带着升，悄悄来到了信和。

“我有什么办法？只有尽力去。”

“一个娘，一个老婆。”

“应该去报个捐，哪怕是‘未’，总算也是个官，办事就方便了。现在我只好下个‘关书’”王有龄又踌躇着说“也还不知能不能聘你当‘文案’？”

“总有办法好想。”胡雪岩敲敲自己的太说“世上没有没有办法的事，只怕不用脑。我就有一个办法，这个办法包你省事，不过要多几两银，保住了抚台的红，这几两银也值。”

胡雪岩摇摇，说了句杭州的俗语：“‘回汤豆腐’，没有味了。”

“不必，不必！”胡雪岩急忙拦阻“目前不必。我住的那条巷，轿抬不去的，舍下也没有个坐，你现在来不是替我增光，倒是我的丑。将来再说。”

等他走到门，王有龄已经下轿，张胖当门先请了个安，迎到客堂，忙着招呼，泡茶拿烟袋，肃客上坐，然后陪笑问“王大老爷光降小号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
“这样，我不必去了。”胡雪岩说“我一去了，那里的‘大伙’，当着我的面，不免难为情。再有一句话，请你捧信和两句，也不必说穿，我们已见过面。”

王有龄有些不大相信，但不妨听他讲了再说，便：“看看你是什么好办法？”

“请你陪我去。你是原经手，那张笔据上是怎么写的？请你先告诉我，免得话接不上。”

王有龄听他这一说，对胡雪岩又有了一层的认识，此人居心仁厚，至少手段漂亮，换了另一个人，象这样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，岂肯轻易放弃？而他居然愿意委屈自己，保全别人的面，好宽的度量！

“那不好！有借有还，再借不难。我也知宝号资本雄厚，信誉卓著，不在乎这笔放款。不过，在我总是早还早了。不必客气，请把本利算一算，顺便把原笔据取来。”

“这要看银松，并无一定。”胡雪岩说“多则一分二，少则七厘，统算打它一分，十个月的工夫，五十两银的利息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
“不过有一层，风声千万不可漏。漕米不是少数，风声一漏去，米商立刻扳价，差额太大，事情也难办。”

有些警惕，胡雪岩便改了“我不想再吃钱庄饭。”他说“你局里用的人大概不少，随便替我寻个吃闲饭的差使好了。”

“那你就收下好了。”王有龄心里在想，照胡雪岩的才和脾气，一旦有了机会，发达起来极快，自己的前程，怕与此人的关系极大，倒要好好用一用他。

“那么，是想自立门？”

“不敢！敝姓张，都叫我张胖，我受敝东的委托，信和大小事都能三分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