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：“是，请问找哪一位？”

女人的嘴脸冰冷，没有情，也没有义。

苍黑脸上泛起不相称的羞赧：“她的脚趾甲涂得红通通，好看呢。”最后几个字，轻得只一阵烟，一忽便散了。

他是近郊的菜农，每天穿街走巷地卖菜，暗暗地，喜着镇上的俏丽发廊妹。

“咦，”她诧异“有意思。”眉略皱“下一期的策划就可以叫…‘茅坑里到底有没有钻石？’写风尘女情故事。”一路兴冲冲，自言自语去了。

她只呆呆看他，然后问：“要是真的，你肯不肯娶我？”

他惶急：“我要，我不是谁的。”

他低了：“我不信。”

那男人提提来，看到他，只扬长而去。

那一天，女独自倚坐在门边，圈发黑，或是影稍许涂重了些。在她脚边跃跃试的初冬光“呼”一下上她的手背。他鼓足勇气，问：“…是真的吗？”

起初，只是一场可望不可及的绮梦。

买了排骨准备给她补，但门窗闭，上了锁。隔着一门，只觉屋里极其安静。

便约了在邻近的快餐店。

那人黑、瘦，佝偻着背像个没长成的孩，脸却老相，抹不平的皱纹里蕴愁苦。

他倾心的女，在叫人恍惚的太地里，问他：你肯不肯娶我？

我一怔，答：“大分稿件都臭不可闻，像便秘一周后才拉的屎，不过我想，茅坑里或许也会有钻石。”

又常向他借钱。又常当着人嘲他笑他。大家都说：她是。

是他生命中刹那的彩虹日。

我接起，噪音隆隆里，那端一个怯怯的男声：“请问，请问是《伊人》吗？”

他越发说不来，只“我、我”，像给人掐住了咙。这般难以，我益发觉得重大，温柔而善解人意地：“那么，你在哪里？就在杂志社楼下呀。当面谈会不会更好呢？”循循善诱。

她转看见我，随问：“怎么样？”寻常一睨，亦像是儿媚。

如群蚊舞，嘤嘤嗡嗡盘旋着。

用直觉为经，以文字为纬，织如天网恢恢，再一只观六路、耳听八方的蜘蛛，遇到任何动，都奋不顾扑将上去…

甫一见面，隐约失望。

电话便在这时响了。

也办了酒，也请了客，只差那一张大红金字的结婚证，她说：等过年，回家再办。

慢慢，从破碎枝节里听了眉目。

我对她好，我对她真的好，她对不起我。其实他们早就说过，华都说：她不好，她不会对我真心…”一塌糊涂。

她斥他：“你是谁的。反正也你叫爸，长大了也孝顺你。你不要，我就掉。”

他真的不计较。他只想赚钱，盖一幢房，和她养一个小孩，穿一件她打的衣。

一乡音，失了魂的睛，直瞪瞪看我，却又仿佛本没有看见。

枯坐几天，一筹莫展。整天整天地翻旧年的合订本，无聊时，便旁听人家的电话粥。

一开，脸上肌便搐不已：“我，我跟我老婆，其实不是我老婆，还是我老婆。

”

有风来，得薄脆劣质的稿纸哗哗掀，字迹连锦。

惟有宝儿主任电话最多，跟甲老师、乙哥、阿丙、丁丁小妹们的约稿、稿、谈稿、退稿，渐渐便也听些门。

半晌，心如火柴燃般生火焰。

我骇住。

却不肯让他挨，良夜，他不甘地探手，抖抖地蚯蚓似一钻一钻。她霍然坐起，冷了脸，被大幅度一掀带一段风。他惶得闭了，再睁开，她睡到沙发上去了。

冬天可以一家闹闹吃火锅。他对生活的要求其实很低。

可是大了肚——

衬衫上，大片的淤紫油漆，鲜艳得不合情理。

我只好拖了椅坐下，先要两杯冰柠檬茶，心中索然。也罢，耗半个钟，听他诉诉家务烦恼，只当多看一篇垃圾稿吧。

如此无中生有而又俯拾皆是，原来可以这般简单。

也不见得吧？我亦冷笑，激起三分不驯，这碗饭偏我吃不下去？

他只期期艾艾“我，我不找谁。我是你们的读者，我有事，是我跟我老婆，我想…”越来越吃。显然是街的公用电话，背景音乐是很多的人声市声，车龙着。

我搁下稿件，喟然长叹。

我正喊宝儿主任，蓦地心中一动——我见过她是如何理这类电话的，又何尝

每天不惜多绕几个圈，看她在生意清闲的下午与附近的小伙们打情骂俏，嗓亮亮地传半条街去。走路惯常扭扭搭搭，趿着拖鞋。女人们只议论纷纷：看那**，生过养过的呢。

不可能是我的第一个题材。遂放缓声音：“不急，你慢慢说。”

猜也猜得，是怎么一回事。